“是你说把它借我骑,怎么,后悔了吗?”她挑眉,唇未动,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里。
“看来沧云姑娘不爱用嘴说话,”凌逸轩身形一跃,已骑上路遥的背扬长而去,“看看是姑娘的轻功厉害,还是在下的路遥厉害!”
……
从来没有人敢挑战她的轻功,更何况是个外人!沧云纵身于林间,不过片刻便追上了路遥。她站在枝头挑衅地道:“有本事就下马追上我!”
他本只是一时玩心,想引她说话,林间并不利于驰骋,他是故意让她。她却反过来挑战他?哈哈!真有趣,放眼天下,敢向轩王下战书的着实不多。好,就陪她一玩!他放下路遥,含笑而去。
这树林是她长大的地方,别人也许会迷路,她却是闭着眼也能走出去。她像一只轻盈的蝶,穿梭自如,几经角逐,身后已没了凌逸轩的身影。她挑了林中一棵大树最高的树枝坐下,看着周围空无一人,又觉得有些无趣,本以为,真的有人能与她比上一比了……
“原来沧云姑娘躲在这里,真是让在下好找!”忽然一个身影窜了上来,吓了她一跳。还是那抹一如既往的从容微笑,只是额头多了些细汗,才叫人察觉他着实费了些力才到了这里。
“真慢。”她没好气地道,心里却惊讶他体内的雾毒并未痊愈却能那么快就追上她。
“姑娘对此地熟若后院,专挑静辟小路而行。”他并不恼她,“若不是在下前几日在这林中转过,今日取道别处才得以追上姑娘,此刻怕是早已迷失了吧。”
虽然佩服他能另辟蹊径来弥补速度的不足,她嘴上依旧不依不饶,“你还是输给了我。”
“呵呵,姑娘轻功,在下佩服。”他定定看着她,“在下并非什么心有歹念之人,姑娘与师太对在下施救,出于仁德,在下感激不尽。沧云姑娘对在下不必避如……”
“咔嚓——”
凌逸轩的话还未说完,两人所站的树枝就已经断了。他一把拉过正在错愕的沧云,辗转跳向了另一棵树。“好险,”他笑看怀中还愣愣的她,“此树不宜久留,路遥还在等我们呢。”他打横抱起她,翩翩下地。
她这才发现,他的眼睛深似沧海,仿佛只要沉溺其中,就再也无法自拔。
他这才察觉,她轻盈如山间浮云,即便捧在自己手中,却依然捉摸不定。
落日熔金,暮云合璧。
此时无声,更胜有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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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、
“真难看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说你下树的动作真难看。”沧云轻身一跃,站到了先前下地的凌逸轩身旁,得意地笑道,“像这样才叫漂亮。”
“我乃一介草莽,自然不及沧云姑娘优雅出尘了。”凌逸轩看着对面那双灵动双眸,眼底满是浓浓笑意。
伤已经好了,他的时间也不多了。
但他却舍不得走。是因为这谷中的湖光山色,还是因为……
“啊,凤蝶!”眼前那一袭白影,流连花间,如梦似幻。
答案,已然心照不宣。
“云儿,”他宠溺地看着她,“你为什么那么爱‘漂亮’?”最近朝夕相处,才发现她处处都要做得优雅得体,一丝一毫都不马虎。
“人生不过一瞬,自然要漂漂亮亮地过完啦。”沧云正专注于彩蝶,并没对凌逸轩改口的称呼做出回应。
“哦?云儿何出此言?”他有些讶异,停下了脚步。
“人生百年,不过沧海一粟,不是吗?”她放飞手中的蝶,“就算命很短,等我死的时候,也要死得漂漂亮亮的,我要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已经皱眉捂住她的嘴:“不许胡说!眼前如此美景,怎么就说这么不吉利的话。”
沧云却不以为意,瞪眼用传音入密道:“我说的是事实啊。”
哭笑不得。他似乎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。时而古灵精怪,时而淡定老成。但是,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。
“云儿,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你愿意随我出谷去吗?”
她被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,脸颊晕上了一层薄霞,想抽手,却似乎使不上力气。
“云儿,你要相信我,我会……”
她终究还是抽出手来,迅速地消失在林间。
“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”他望着她的背影,自语。
……
“老身知道王爷在想什么。”绝尘一脸淡然,“云儿是谷中之人,是不能与王爷出谷的。”
“师太为何不先过问沧云姑娘的意见?”他眉头微蹙,却依然温文尔雅,“这谷中虽好,却也不比外面大千世界。况且,本王断不会亏待了她的。”
“王爷不必多说,”绝尘语气决绝,“自老身携云儿入谷以来,便决定断绝尘世,此生再不与外界往来。云儿还是个孩子,不沾凡尘,你与她,是不同世界的人。王爷这又是何苦。”
“师太若是真与外界断绝了往来,又如何知晓本王身份,”他冷笑,“难道师太就不为沧云姑娘的幸福考虑么?”
绝尘并不回话,径直步入了内室,没有了声息。凌逸轩站立了许久,终究拂袖而去。
心头似有掸不去的尘,看着屋外不知何时下起的淅沥小雨,更是烦躁。忽然传来一管笛音,和上那雨声,反叫人平静了。他揉了揉眉心,踱向后院高树上的那一抹白色。
“云儿。”他唤她。
笛声并没有停下。沧云的面容在斑驳的树影下变得模糊,只依稀可见那双微阖的眼眸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一跃上树,“也不怕淋着了?”
她这才睁开眼,淡淡地看他。
他忽然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,难怪那笛音中有一丝孱弱。而他还没来得及询问,她已经身形一闪,没入雨中。
“我没事。”只有他的耳中留下了她的话语。
……
远处的山水都笼在了雨雾中,凌逸轩独自在林中漫步,任雨濡湿了肩头。今天诸事不顺,他的眉似乎从没有像现在这样紧锁过。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,却又无法详述。树声沙沙,一波一波扰乱着他的心绪。忽然,他的嘴角又勾起了往日那个自信从容的弧度:
“今日林间小雨,各位也躲得辛苦了,还是现身吧。”
话音刚落,四周骤然窜出四五个身影,绿衣斗笠,看不清样貌。
“属下参见王爷,”其中一个颔首道,“定王有令,请轩王火速回京。”
“哦?难为皇兄如此挂念本王,”凌逸轩微笑挑眉,“此处偏僻,你们如何找到的本王?”
“属下一路遍寻王爷不着,怕是误入了这往生林,就冒死前来,已经有好些兄弟为了王爷失踪丧生了……”那人答道,话音里似带了一丝沉痛。
他闻言依旧微笑,深深看了那人一眼。
“这位兄台,脖子上的黑蛛刺青好是眼熟啊,”他眼神变得犀利,“与在往生林前暗算本王的那群家伙一样啊。”
周围的气息有一瞬紊乱。那绿衣人顿了顿抱拳道:“只要王爷乖乖跟属下回去,属下是断不会伤王爷性命的。”
“取本王性命?”他笑意更甚,音调慵懒而平静,“那本王先谢过这位兄台了。”
话音刚落,林间便有几道银弧划过,伴着锐器清脆的碰撞声。平日剑不离身的习惯,今日倒是用上了。他冷笑,周旋于那几名绿衣人之间。定王的死士果然名不虚传,这往生林雾毒密布,居然到现在都安然无恙。自己还没有去找逸定算账,他倒是急不可耐地要除了自己。这些日子,朝堂上怕是又有了变数。
刀光剑影中,蓦地又闪入了两道黑影。来人很快护到了自己的身前身后。其中一人低声道:“微臣萧玉、萧觖救驾来迟,还请王爷恕罪!”原来是自己的贴身侍卫,他们也没事。凌逸轩的嘴角挂了一丝宽慰的笑容。
可是人太少了,他忽然想到。事情不会那么简单。若逸定一心要除他,决不会就派这么几个人来。若要说剩下的都被雾毒毒死了,他是万万不会相信的。
思绪正千回百转之间,林间掠过一道白影,几人瞬间倒地。两方俱是一惊,定睛看去,倒地之人脖颈上多了一枚细小的银针,都已气绝了。
“云儿你……”凌逸轩惊疑不定地看着落在眼前的人,还是那一袭翩然白衣,而那眼中的冷冽,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。
“我可不是只会轻功而已。”沧云并不看他,淡淡地道。
绝尘也紧跟而来,转眼间,周围已经多出十来号人。居然连她们也被牵连?凌逸轩暗自咬牙:“你们居然还殃及无辜?”
“无辜?”一个死士冷笑道:“好一个天真的王爷,若不是定王的命令,我们何必大动干戈追两个无辜之人?”
她们与逸定难道还有渊源吗?没来得及细想,场面又乱了起来。忽地手中多了个小瓷瓶,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传入他的脑中:“这是解药。好自为之。”
弹指一挥间,沧云与绝尘已经引得一群死士消失在林子深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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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、
霞光满天红染地,只有绝尘一骑。
耳边呼啸的风似乎能撕裂人的皮肉,他却觉得这样才能好过些。
凌逸轩的脑中不断盘旋着那死士临死前的话:
“王爷,你难道没听说过南蛮的奇毒么?”
“她不是人!”他记起那张笑得扭曲的脸,带着死前的张狂和放肆,“她只是一味药,哈哈,只是一味毒药!!”
手上不觉加大了力度,痛得路遥一路飞驰。
还是……晚了。
他赶到的时候,却见她在笑。除了那张苍白的脸,浑身已是一片殷红,血不断地滴到地下的坛子里,她却在笑。对着面前的死士笑。他知道她又在用传音入密,因为她面前的那几个死士都是骤然一惊,瞬时惶恐了起来。“别过来。”他忽然听见她的声音,狂奔的脚步戛然一顿。“别过来,血雾也有毒,记得服解药。”脑中,她的声音依旧平静,不见一丝波澜。
但他怎么能!
“王爷!!”刚要上前,却被赶来的萧玉萧觖生生按住。沧云转过头来看他,笑靥如花:“愿来生,浮华世外,相伴共朝夕。逸轩,别了。”
逸轩,别了。
她淡定柔和的语调却在他脑中轰然炸响。
顷刻间,不知从哪飞来大片彩蝶,薄翼上点点星蓝,如流星纷至,竟美得叫人恍惚。那些蝶翩然向沧云而去,团团将她围住。
“是血蝶!”不知道是谁惊呼了一声。
沾过血的蝶都渐渐变成了暗紫,扑打翅膀散出鳞粉,那满天繁星霎那间流转出妖冶的紫光,轻拂向正在错愕的人们。血蝶过处,无一生还。定王的死士们在迤逦的紫雾中,渐渐地瞳孔扩散,却是面带微笑,就这么痴痴的死了。凌逸轩怔怔地站在原地,脸上不知是什么神色。忽然嘴里被塞入了一粒小丸,旋即脖上一痛,他自弃地弯了弯嘴角,顺势坠入黑暗中……
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。梦里,他误入一处桃源,还有一个白色身影总是在他身边围绕。他伸手抓了好几次,每一次握到手里,却都成了一只暗紫色的蝶。他不甘心地皱眉,睁开眼,却是萧玉萧觖焦虑的脸。
“王爷!您终于醒了!”萧玉由衷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抬起手,茫然地在空中抓了抓,终是苦笑了出来:“原来……不是梦……”他起身,“她在哪里,带本王去见她。”
内堂焚了檀香,淡淡的香烟袅袅。沧云换了干净的白衣,静静地躺在堂中,面容安逸,竟像是睡着了。凌逸轩在门口伫立了许久,始终不曾踏前一步。
“血蝶的鳞粉能使人产生幻象,沾了云儿的血更是剧毒。王爷纵有解药,也该好生歇着。”绝尘的声音从背后幽幽地传来。
他的心骤然一紧。云儿……这个名字像锐刺扎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。他缓缓回头,虚弱地微笑:“云儿,还要睡多久?”
绝尘的眼中,似有水光潋滟。他不愿再看,仰头道:“她只是睡了,对不对?” 不知是问绝尘,还是问自己。
“王爷……应该已经知道云儿身份了吧,”绝尘步入内堂,爱怜地抚摸着沧云的脸,“她只是个苦命的孩子,是我害了她。”
人药。他着实不愿想起这个可怕的名词。
中毒者其皮肉骨血,皆含剧毒,皆可炼药,炼成……毒药。从中毒之日起,每月毒发,痛不堪言。待毒渗入四肢百骸,人便成了更强的毒药,除自身血肉,再无其他解药。人药只有靠人来炼,据说只有极少人能够承受其毒性存活下来,继而成为毒性更深的人药。他并不是没听过这个江湖怪谈,只是从来不愿意相信有那么残忍的一味药。
幼时,他曾经听到宫中传说,父王有个极宠幸的妃子,入宫不久便在一夜之间消失了,那位妃子似乎还诞下过一名皇子,只是才不久便夭折了。
原来,那不是消失,而是逃离。
原来,那不是皇子,而是皇女。
原来,那不是夭折,而是中毒。
嘴边有一股咸涩,他凄然地笑了。曾以为在宫中看遍了人事无常,却不想命运也有捉弄他的一天。
不过,她到最后都不知道她的身世,这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。
又是一天晴空万里。
“云儿,”凌逸轩宠溺地看着那张熟睡般的脸,轻柔地理好她额前的发,“今天,你也很漂亮。”抬头看见绝尘正意味不明地看他,他俯身对她一拜。
“谢绝妃娘娘多次搭救之恩,儿臣这就要启程了。”他道。
“王爷,老身只是绝尘,往生谷的绝尘。”绝尘垂首,“出了往生林,就请王爷忘了这里的一切吧。”
他不答,解下腰间的九龙戏珠玉,这是幼时父王御赐的信物,难怪绝尘一眼认出了他。
“愿来生,浮华世外,相伴共朝夕。”他把玉放在沧云怀中,定定地看她,“这可是你说的。此玉如我,今生伴你。来生,我不会放你走。”
深吸一口气,他眼中终是闪过一丝决绝:“萧玉萧觖!”
“微臣在!”
“牵马来,即刻回京!”
马蹄踏过心的碎片,消失在烟波渺渺的林中……
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
他,曾是沉溺她的沧海。
而她,终是山间的一片流云。
================作者碎碎念的时间==========
我灰常厚道滴贴出了全文……恩恩,我是很厚道的!
但是……以为就这么完结的同志……乃们要失望了,这只是大坑的开篇而已……
那么,下一个出场的会是谁呢?^_^